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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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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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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睡了无数个夜晚的床——就是我们当初一起布置的、一起刷墙、一起挑窗帘、一起在宜家逛了整整一个下午才选定的床柜的、被称为“家”的地方。

它就是家。

但此刻,它像一个案发现场。

那些黄色油漆的墙壁,那些米色的窗帘,那个在宜家花了299块钱买的床柜,那张换了新床单的床——每一件东西都在无声地指控着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陆霆说“我们回家吧”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我们已经在家了。

或者说——他意识到我们已经在家了,但他希望带我离开这个家,去另一个家,一个没有这些墙壁、没有这张床、没有这个夜晚记忆的、全新的、空白的、净的家。

可没有那样的家。

所有的家都会有墙壁。

所有的墙壁都会记得今晚发生过的事。

“陆霆。”我说。

他抬起,看着我。

“我不会离开你。”我说。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溺水的终于抓住了岸。他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手,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指甲嵌进我手背的皮肤里。

“真的吗——婉婉——真的吗——你还愿意——你还愿意跟我——”

“但我不保证我还能你。”我打断了他。

他的手僵住了。

那双刚亮起来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灭了。

泪水重新涌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放声大哭,而是无声的、绝望的、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的、静静流淌的眼泪。

“我可以继续和你生活。”我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可以继续给你做饭、收拾屋子、照顾你的起居。可以继续做你的妻子。可以继续在别面前扮演一个幸福的、正常的、没有被任何伤害过的好妻子。”

我顿了顿。

“但我不确定我还能在夜里躺在你身边,不来回想今晚发生的事。不确定我还能让你碰我——让任何碰我。不确定我还能相信自己值得被,相信婚姻,相信你说的每一句‘我你’。”

陆霆的眼泪一直在流,但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问我恨不恨你。”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们之间多了一个。不是阿凯,不是小薇。是你小薇时我看着你在她体内的那个画面。是我被阿凯时你握着我的手说你看到我湿了。是那些永远洗不掉的、刻进骨里的、会跟着我一辈子的——”

我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

“——记忆。”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

金黄色的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在浅灰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明亮的光纹。

那些光纹在慢慢地移动,从床尾移到床,从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

时间在走。

生活要继续。

不管我愿不愿意,不管陆霆哭不哭,不管阿凯的还在不在我体内流淌——时间都在走。

我不能停在今晚。

就像我不能停在半年前第一次在他衬衫上发现红印的那个下午,不能停在他第一次跪在我面前哭着说“我有病”的那个夜晚,不能停在他第一次在厨房对我说出“换妻”这两个字的那个黄昏。

时间一直在走。

我一直被迫跟着时间走。

即使我的脚在流血,我的心在碎,我的身体在被陌生一寸一寸地侵占——我都在跟着时间走。

因为我无处可停。

陆霆站起来,把我从床沿上拉起来。

他帮我脱下浴巾,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净的家居服——白色的,纯棉的,圆领的,和之前那件一模一样。

他帮我穿上,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病膏肓的、随时会碎裂的病

然后他牵着我的手,走到客厅。

客厅的落地窗外,整个城市在晨光中苏醒。

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着金黄色的阳光,近处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和车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卖早餐的小贩在推车,公车在报站,环卫工在扫地,上班族在等红灯。

没有知道这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没有知道在这扇窗户后面,有一个被自己的丈夫亲手送到了另一个男的床上。

没有知道那滩还留在黑色垃圾袋里的旧床单上,等着被扔进楼下的垃圾桶,等着被垃圾车运走,等着被填埋、焚烧、或者被这个城市庞大的废物处理系统碾碎、吞噬、遗忘。

就像我一样。

被碾碎。

被吞噬。

被遗忘。

陆霆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

就是那把我坐了一整晚的、摆在卧室床边不到半米距离的、看着我丈夫、等着自己被的、椅面上有一小滩水渍的、木质靠背椅。

它已经被擦净了。

水渍擦掉了。

我坐在那里。

陆霆坐在我旁边,紧紧握着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暖的,熟悉的,但已经不能让我觉得安全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的光。他的呼吸在我的顶,一起一伏的,像汐,像海,像某种古老的、无法抗拒的自然节律。

“婉婉。”他的声音从顶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

“嗯。”

“我们去看医生吧。”

“什么医生?”

“心理医生。”他说,声音在发抖,“婚姻咨询师。任何一个能帮我们的。我查过了——有专门做夫妻治疗的,有擅长应对关系中的心理创伤的。我们可以去找他们。我们可以——我们可以把今晚的一切都说出来,一件一件地,在他们面前。然后他们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办。他们会告诉我们——怎么从今晚走出来。”

从今晚走出来。

他想从今晚走出来。

他已经想着怎么从今晚走出来了。

他说“我们可以去找他们”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找到解决方案的轻松——好像看心理医生就能抹去这一切,好像把今晚的事说给第三个听就能让记忆自动删除,好像“治疗”这个词本身就能把他从我身体里挖走的那块重新填回去。

我没有回答。

阳光更亮了。

窗外的城市完全苏醒了——车水马龙的声音从十几层楼下传上来,闷闷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鸟在叫,风在吹,新的一天在按部就班地展开。

而我和陆霆,坐在沙发上,握着彼此的手,靠在一起,像一对经历了风雨的夫妻,在废墟中等待救援。

我们是夫妻。

我们依然是夫妻。

法律意义上的,社会意义上的,在所有眼中依然是一对恩的、正常的、从未被任何风撼动过的夫妻。

没有知道那扇卧室门后面发生过什么。

没有知道陆霆跪在床尾哭着说“看到你湿了”时他的瞳孔在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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