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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我的话，语气平缓，「关于那道疤到底怎么来的，
关于那天晚上你到底看见了什么、经历了什么——这些东西，按理说，我不该直
接告诉你。」
他的目光沉静，没有回避我的注视。
「不是因为我不想说，也不是因为有什么规矩拦着。是四年前我给你处理伤
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直接告诉你，你的脑子是被迫接受一段它自己选
择封存的东西，那对现在的你来说，很可能负担太重。可能会
疼，可能会发烧，
可能比四年前那一晚还麻烦。」
他伸手，从白瓷碟旁边推过来一只小小的桐木盒子，
掌大小，表面什么标
识也没有。
「所以我想的是，最好由你自己想起来。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等你自己准
备好。这样对你的脑子来说，负担最轻。不过……」
他看着我，嘴角那丝笑意又浮现出来。
「你要是等不及，我这里确实有一种药。不是什么偏方，就是帮你安神，让
脑子放松下来的东西。吃了之后，可能会梦到一些什么，也可能什么也梦不到。
看你自己。」
他把那只桐木盒子往我面前又推了推。
「要吃吗？」
我没有犹豫。手指碰到那只桐木盒子的时候，指尖有一瞬间的冰凉，盒子的
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刻字，也没有任何标识。我把它握在手心里，掂了掂，
分量很轻。
盒盖里，躺着一颗浅灰色的药丸，约莫指甲盖大小大些，搓得圆润，表面泛
着淡淡的油脂光泽。一
清苦的药气扑鼻而来，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沉沉的香
气。我拈起它，指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油脂，凉丝丝的，倒是感觉有点像曾经
吃过的衡阳丹。
大岳医生没有催我。他只是坐在对面，把那只白瓷碟往我这边推了推，又倒
了半杯茶，搁在瓷碟旁边。
「用茶送下去，」他说，「别嚼，苦。」
我把药丸放进嘴里，舌尖碰到的那一下，确实苦。我端起茶杯抿了一
，温
热的茶汤裹着药丸滑进喉咙。不过这苦味并不会立刻散掉，依然在我的舌根上
停留着。
药丸咽下去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眩晕，没有突如其来的画面，甚至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胃里暖了一下，
很快就没了。我放下茶杯，下意识地摸了摸额角的疤，那里依旧是老样子，不疼
不痒，只有指尖能摸到那一道浅浅的凸起。
大岳医生看着我做完这一切，点了点，没有说话。他把白瓷碟收回抽屉里，
又坐回原位，双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
一些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感觉怎么样？」他问。
我摇了摇：「没什么感觉。」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这药不是吃下去马上就见效的东西。
它只是帮你把……那些挡着的东西，稍微松一松。能不能想起来，什么时候想起
来，还得看你自己。」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窗外午后的光线已经偏西了，在榻榻米上拉出一道斜
斜的亮痕。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
影中，那些被岁月刻出的纹路显得比刚
才更
了些。
「海翔，」
他忽然开，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郑重，「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今晚……有安排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有特别的事，」我说，「就是回去吃晚饭。怎么了？」
大岳医生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抬起眼，看着
我说：「这药服下去之后，大概要三四个时辰才会慢慢起效。不是说你马上就能
梦到什么，是身体会先有个反应——可能会困，可能会觉得脑子发沉，也可能会
有些模糊的画面闪过，抓不太住。这些都不要紧，正常现象——但你今晚要是能
来我这里一趟，最好来。」
「来神社？」我有些意外。
「嗯。」他点了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杉树林的方向，「八点之前，」他
说，「那时候天差不多黑透了。你吃过晚饭，找个由出来就行。不用跟别
多
说，切记八点之前。」
「好。」我点了点，倒是没有问为什么。
大岳医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盒药收回去，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用油
纸裹着的东西，推到我面前。「这个是安神的茶，回去泡了喝，晚上能睡得沉一
些。」他接着说道，语气依然是平
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别多想，也别硬
着自己去回忆。顺其自然就好。」
我接过那包茶，油纸扎得很紧，摸起来有细碎的颗粒感。
「阳一郎先生，」我抬起，看
着他那张被光影分割的脸，「谢谢您。」
他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这话多余。
「谢什么，我是医生。」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扇纸窗合上，屋里的光线
暗了几分，「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别在山上耽搁。雾虽然散了，这山里到
了傍晚还是凉。」
我站起身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在原地站了一瞬才缓过来。我把那包茶揣
进袋，又弯腰把坐垫摆正，朝他鞠了一躬。
「那我先走了。晚上见。」
「嗯。」他点了点，没有起身送我，只是坐在桌边，看着我把门拉开。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又重新落在我身上。杉树林的影子在地上铺
成一片浅浅的灰。我吸了一气，空气里有
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净而明亮。
身后传来木板门合上的轻响。
我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步子比上山时快了些。走到半山腰那处转角的时
候，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回望了一眼。神社的屋顶在树影间露出一角灰色的
瓦檐。
袋里那包药的触感沉甸甸的。
我摸了摸额角的疤，那道浅浅的凸起在指尖下依旧平滑如初。四年了。如果
大岳医生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些被我遗忘的东西真的能在今晚重新浮上来——那
我会看到什么？
我不知道。
我穿过鸟居，走上回村的碎石路。
村道上有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一个年轻的主
正把晒得蓬松的棉被从绳
子上取下来，抱在怀里，看见我路过，笑着点了点。远处田埂上那几个追猫的
孩子已经散了，只剩一只橘猫趴在石上，眯着眼睛晒太阳。